藏獒故事:老叔的尼泊尔故事

老叔的尼泊尔故事
曾哲
开头必须说几句。这个时代,一个男人讲述另一个男人,曾经与尼泊尔几个女人的故事,的确嫌疑很大。老叔就这么讲的,本人只把录音整理成了一部非虚构作品。但在故事结尾,才意识到,嫌疑与老叔无关。
——作者
要不是1999年这个春天,喇嘛索朗平措的侄女曲尼桑姆来访,老叔的尼泊尔故事绝不会是这样。偶然决定许多,这么说,有道理。
曲尼桑姆在拉萨换车去昌都,在街上偶然抽奖抽到了飞机票。正乐不可支,琢磨着何时使用?去什么地方?在大昭寺门外的人流中,偶然碰到了她单位的领导。领导告诉她,学习班因故推迟一周。啊,太棒了。她跳了起来。没了徘徊多了选择的曲尼桑姆,偶然身边走过一个北京旅游团。就决定,去看看天安门,去看看老叔。
吃过晚饭,老叔和曲尼桑姆在书房聊天。曲尼桑姆介绍了村里的热闹,介绍了寺庙的变化。还说她叔叔在寺庙修炼得特别好,还当上寺庙管委会的主任了。
曲尼桑姆在昌都是个优秀的小学老师,不停地说话,不停地在书柜前浏览翻阅。她从书柜里拿出一把刀:“这是尼泊尔的库尔喀弯刀。是世界十大名刀之一。”
“对啊!”老叔走过去,把大灯打开。“噢,正好,你在那个国家上过学,翻译翻译刀鞘上的文字。”
鞘,黑牛皮。白色尼泊尔文,三行。
曲尼桑姆念:“今朝一别等十年,十年不见成路人。1989年。”
“哎哟……”老叔呼啦,闪进过去的回忆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
“这是个约定。什么人送你的?”曲尼桑姆很好奇。
“一个尼泊尔的僧人。”老叔回答,往事清晰起来。
“出家人送你一把刀?什么意思?”
“啊……”往事让老叔激动得一个劲地摇头。
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!”曲尼桑姆嘎嘎笑起来。笑够了,开始玩耍。玩耍着,她把刀的后把环拧开是空的,“宝石呢?”
“什么宝石?”老叔定住心问。
“刀把儿中空,按理应该有一颗天珠,而且是一颗大天珠。”
“大天珠?”多年来,老叔常常拿出这把刀,回忆阿里的高寒和温暖。尼泊尔文字并没太在意,他俩天天在一起,以为那不是写给自己的。然而此刻老叔确认了。十年,到了今年的秋天,俩人分手整整十年。
“就是九眼的,而不是三眼五眼七眼。你去西藏这么多次了,不知道九眼天珠?”
老叔当然知道,老叔这时在想别的。
曲尼桑姆见老叔神思飘逸,心事重重,没了和她聊天的兴趣。撅撅嘴,看看表,拿起挎包走了。
的确,老叔无数次地想起那个尼泊尔的僧人,却从没想过还能再相见。梦,也没梦见过。
弯刀一肘长,厚如小指,宽约半掌,碳钢闪闪。红木把柄下的刀鞘上,还别着两个比中指略长的小刀。油渍的刀鞘,黑牛皮和木壳成为了一体。
有关著名的库尔喀弯刀,老叔并不十分清楚。刀锋之快,一刀可以斩下水牛的脑袋。库尔喀人,从五岁就开始佩戴弯刀。割草、挖洞、开路、护身。成年后耍玩的技术,娴熟得像手上之手。弯刀就成为他们的臂膀延伸。历史,上千年了。
曲尼桑姆走后的数十天中,这把库尔喀弯刀,给老叔弄得魂不守舍。头脑中,无数个频道搜索,最后只留下那句话:“今朝一别等十年,十年不见成路人。1989年。”
1989年秋,老叔独自从新疆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走出来,住进叶城。又经昆仑山,到了西藏阿里。在狮泉河加入了那曲的一户朝圣神山的人家,长头叩拜到冈仁波齐。和这家人分开后,去了圣湖玛旁雍措。转湖时,与老叔结伴的,是一个在尼泊尔寺庙出家的藏传佛教尼姑。也有人叫她喇嘛尼。
秋天,那应该是11月。秋天的概念是老叔北京的习惯。在阿里,实际已经天寒地冻。到达阿里,老叔不是旅游。是朝圣?尼姑用眼睛问过他。老叔的脑子里糊糊涂涂,似乎是但又不。噢,是流浪。流浪比较接近老叔的状态。如此这等感受,不能说老叔大脑僵化,而是一个个风雪干冷的日子,占据了他的思想和肉体。独自寂静地走在高原岁月,老叔几乎忘记了北京的世界。其实,也就一万多里地的距离。老叔后来说,不是距离造成的。是一种氛围,一种枯燥单调的色彩,一种静寂中的神秘,一种酸涩又温柔的触摸。位于哪个位置,在当时似乎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老叔享受着天边尽头两个人的生活。要不然,老叔早就一拍屁股搭车到拉萨,飞回北京了。
喇嘛尼玉儿的救命之恩,老叔念念不忘。本来出家人没有俗名,玉儿是老叔对她的称呼。老叔那年33,喇嘛尼比他小五岁。玉儿是尼泊尔人,母亲和姐姐还有姐姐的女儿们住在加德满都。父亲开了个珠宝首饰商行,生意兴隆,赚钱赚没了兴趣,把店铺甩给了母亲,自己跑进喜马拉雅山林,加入了游击队,玩枪去了。
玉儿:“这么老远。你为什么离开城市?”
老叔:“城市生活争斗多。”
玉儿:“哪里没有争斗?”
老叔:“高原、山地、边陲,还有宗教!”
“宗教?摩罗与佛陀也有过斗嘴。摩罗:‘你消瘦羸弱,气色不好,死亡临近。通过梵行生活,通过供奉祭火,你已积累了许多功德,何必还要这样精进努力呢?’佛陀:‘我有信仰,从信仰中产生力量和智慧。我如此精进努力,你还问我什么活命不活命呢?既然风能吹干河水,它一定也会吹干我的血液!’”玉儿满腹书经,语言行云流水。
老叔:“佛陀有耐心。不过我明白了一点,走西部、走边界、走雪域,是走自己清静,走出点佛心,要好好拜佛。”
玉儿不紧不慢:“佛?你就是你的佛。”
老叔似乎抓住了表达机会,迫不及待地表达:“你才是我的佛。”
玉儿浅笑:“白天你是你的佛,晚上你是我的佛。”
老叔假装严肃:“没有你的甘露,我那天就死在古格城堡了。”
玉儿一脸祥和:“没有你的滋润,我的微笑永远遗失在喜马拉雅山了。”
老叔笑,老叔笑得很开心。
他俩刚说的话,不是玩笑。
观赏一种风光,也很累人。见到玉儿之前的那些日子,老叔被沙石路,被土林和古格城堡的景致掏空了,一下栽倒在城堡的洞窟中。仅仅一天一夜,就瘦骨嶙峋没了人样。没吃没喝,只有耗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,免去了一点儿寂寞。后来耗子也嫌他死气沉沉,不再光顾,老叔只得期待前天洞口出现的那头牦牛。牦牛可心,牦牛在洞口站的时间很长,但它不看老叔,只顾舔着自己身上的长毛,舔着自己的体温。老叔那时仅存的力气,连舌头都动弹不得。他无论如何不相信,古格城堡是他生命最后的驿站。
果然,玉儿赴约一样地来了。玉儿是个尼姑。玉儿那时还不叫玉儿。是老叔被她照顾了半个月,身体缓过来才管她叫玉儿的。尼姑的肌肤如玉,脏手一洗,像玻璃器皿一样。还润,还水,还软,还匀秀。想着,老叔不停地笑。
玉儿:“你笑吧!”
老叔笑得更开心了。
玉儿:“你没听说过,男人笑到一定时候会开花的!”
老叔:“我开花,你结果!”
玉儿:“开了花的男人,一眨眼会变成女人。”
老叔:“啊,变成了女人就没法找你了!”
玉儿:“你变成女人也来找我,我也要和你好。没变,还是个男人,也来找我。”
老叔:“你的个头快跟我一般高了,不会是男人变的吧?”
玉儿:“我身心意都不净,的确梦想变成个男人。”
老叔:“我不净,我要净。先净脑袋,剃个光头。”
玉儿:“你的长发虽然蓬乱,但黝黑自然,像康巴汉子,让它自然生长吧。再长,盘起来,不用过度整理或剃掉。这种自然态,表示一切众生心念的本质,清静不造作。人的每一个毛孔都有三千空行母,伤一毛就伤害了那么多。就别了啊?!”
“好!”老叔这时才注意,玉儿今天穿了一件半袖小黄褂子,披着一件绛红色布面白羊毛里子的僧袍。
玉儿把身子裹了裹,要把自己介绍给老叔:“我奶奶的老家在西藏山南的乃东,出生在一个洛基头人家里。她的亲娘,是尼泊尔加德满都人。一个7月爽朗的天气,她亲娘从拉萨的尼泊尔办事处到山南来游玩,在泽当尼泊尔的塔卡里组织,碰见洛基头人,就住在他家不走了。”
老叔:“藏族男人健硕、强悍、耿直。我喜欢,女人也喜欢。”
玉儿:“同时,人们的体内还藏有野蛮邪恶,世上之人皆如是。所以要念佛,要修行,要大慈大悲。不把邪恶之魔放出来。”
老叔:“还是说说你吧。你的祖籍在西藏。”
玉儿:“我爷爷是巴斯日商人,我姥爷是印度商人,妈妈是个独女。奶奶的姥爷统领过库尔喀军队。库尔喀人称自己的祖先是月亮所生的。藏语里管混血儿叫卡机。”
老叔:“杂种好,卡机好。什么是洛基?”
玉儿:“洛基是统管山南的地方机构,是拉萨噶厦的下级。有点像现在的行署。洛基头人也叫基巧,就是总管,跟专员差不多,是被拉萨噶厦任命的,三年一届,连任较少。我奶奶她爸爸,就是连任。他的管辖区,光寺庙就有410座,僧尼13000多。”
“不仅是卡机,你祖上还是个当官的。”老叔喜欢听玉儿说话。
“当官的有,经商的也做得好。那时候,人们吃的大米、油、烟、茶、糖,还有鞋帽衣服布匹染料及日用品都得外运来。从西康和云南运来的大部分是茶;从不丹运来的是辣椒、黄豆、木热——我们喜欢的一种布、染料、木碗、香料等;青海人运的是瓷具;亚东、帕里、印度、锡金人运来的以印度货为主。商户最多时有79户。每年的交易会,云集的人有上千,光茶就可销售400驮,一驮70斤。交易用大洋的多,也可以以物换物,3块砖茶,换粮食5斗。这里,大吉岭的人有,不丹的人有,英国的人有,锡金的人有。你们汉人更多,最多时候有一百多户,集资在泽当镇西口还建了一座‘关帝庙’,我们叫‘甲拉康’。很有势力,连人头税都不缴。每年8月,在关帝庙集会,收息放贷聚餐。排头叫杨森泉,是云南丽江白马场人,生在西藏,1955年——你那时快现世了,他56岁,是个大商人。办学校,当校长。年薪,藏银350两。”
“你家是官商勾搭。”老叔太喜欢听了。
玉儿:“是的,勾搭很准确!虽然说,一世做官九世牛,但奶奶她爸爸的官做得还真不错。立法啊,抓捕惩治强盗啊,整治僧人耕种改为土地出租啊,罢免处罚渎职敲诈农奴增加徭役的宗本官员。”
老叔:“都是好事!可你怎么知道那么多?”
玉儿:“我是日乌曲林寺的冰雹师白玛欧珠的转世啊!后来有一段时间在尼姑寺,三得树寺念经修持。三得树寺有20多人,属于孟卓林寺管辖。孟卓林寺富有,金银古董很多。僧人300,活佛3人,堪布5人。还有很多的差民和土地。”
老叔:“冰雹师一般都是喇嘛。哪有喇嘛转世成尼姑的?!”
玉儿:“特例是有的。佛本无性。”
老叔:“那为什么称西藏桑定寺的寺主多吉帕姆是女活佛,而不称活佛?”
玉儿:“让你问倒了。你可以去辩经。”
老叔:“不难为了,难为了别人就是难为自己。”
玉儿:“你的确悟性很好。”
老叔:“就是说,你对你前世的事情记忆犹新?”
玉儿:“差不多,大体清晰的部分是家里和寺庙的。”
老叔:“讲讲寺庙!”
玉儿:“你的兴趣说明你的感应和内心的承受。有具体指向吗?”
老叔:“你转世的那个寺庙叫什么?我记不住。”
“叫日乌曲林,是宗喀巴弟子克珠顿珠巴桑创建的。开始只有两根柱子面积的佛堂,八个僧人。后来规模渐渐宏大,最兴盛时期,僧人达到225人。”
老叔:“200多人?!怎么出家入寺啊?”
“先由家长——没有家长的,像你现在要入寺没有家长的,可以由我来代替。”玉儿笑。
老叔一脸严肃,仰仰头,示意继续。
玉儿:“我以你家长的身份先向寺里一个僧人敬献一条哈达,一两藏银,请求他收你为徒。僧人同意后,再向寺院申请,献哈达,由扎仓登录在册。这个申请必须在藏历7月之前办理,以便藏历10月给每个僧人发放生活费用时,能统计在内。”
老叔:“继续,我喜欢听。”
玉儿:“你不会是想出家吧?!”
老叔:“说不定。”
玉儿:“你的面相真好,只是耳朵小一点。”
老叔:“何时出师?”
玉儿:“9年,学满9年,参加考试。考试在法会间隙,众僧喝茶时进行。背诵27种经文。”
老叔:“太难啦!27种。”
玉儿:“那你不剃度了?”
老叔:“算了,还过我的俗人日子吧!寺庙的人主要吃糌粑?”
玉儿:“对,一般僧人每年13克青稞。一克大约28斤,364斤吃一年。”
老叔:“你够吃吗?”
玉儿:“我吃的很少。有余。”
老叔:“你的一反常态,很有意思。你个头大,胃口小。营养供应得上吗?这些日子你一天也没超过两个糌粑,怎么支持您这高大,丰满,性感的体魄?姑娘啊!”
玉儿:“是尼姑。我说过反对你说那个词,但又知道拦不住你。”
老叔:“你的身材,是标准的希腊铜器时代晚期的克里特女人。高壮,前挺,后撅,直拔。孰料一年360多斤吃食,还剩余。其他僧侣恐怕就不够吃了吧?”
玉儿:“我剩余的青稞,会送给大肚僧尼。冰雹师另有补贴。”
老叔:“是驱逐冰雹的师傅?”
玉儿:“对。冰雹巫师都带着乃东宗,授予并盖章的许可证,上面注有防雹念经的管辖范围。还配有一条一米五长的靴带,上面也有乃东宗的印章。念经完毕,地主会用这根靴带在每一克土地上,尽所能及地捆一捆未脱粒的青稞作为报酬。”
老叔:“可以还俗吗?”
玉儿:“还没出家,就想着还俗。当然可以。向寺里递个申请,批准后请法会的僧人喝两次茶再献上一条哈达,藏银9两。离开寺庙时,个人财产归个人所有。但还俗的,不多。”
“很宽容,很人性。”老叔不自主地摸摸玉儿的手。
“佛就是人性的化身。”玉儿一直是那样的微笑。
“藏族人的思维角度很特别,使用的计量和汉族的差别很大。”老叔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。
玉儿:“其实了解了,也差不太多。刚才说的一克土地,就是用一克,相当于28市斤的青稞播种的土地,大致是一市亩。过去还有一种计算工具很原始:以果核为一,以小方木块为十,以豌豆为百,以石子为千,以瓷片为万。”
老叔:“能喝酒吗?”
玉儿:“有喜事庆祝活动,经堂前的广场中央,会放着一个盛满青稞酒的大桶。桶中放两把大勺,让欢聚的人们随便喝酒唱歌跳舞,然后把熟肉和糌粑分给人们吃。”
老叔:“玉儿玉儿,你是我的酒。转世的人记得这么多?我连我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都记不清了。我前生是什么?”
玉儿:“一个藏族催眠大师。”
“我一点想不起来啊?你怎么知道的?”老叔觉得神奇。
玉儿:“回忆是柔软的,你不要较劲。放松,会一点点浮现在脑海。那海面上,月亮和太阳像姐妹。第一次见到你时,你的中阴临近,但你坦然安详。我知道,你不靠我照样可以完成自己。你的气场,舒适安逸。你是什么,你的气场告诉我了。”
老叔:“气场告诉你,我前身是藏族催眠大师?”
玉儿:“幸识你之前,我两个月没睡过安稳觉。现在在你身边,每天一觉大天亮。”
老叔:“是的,你睡得很香甜!你汉语这么好,不会是前身留给你的吧?”
玉儿:“我7岁就开始在拉萨读书,读的是公办汉族学校。校舍在林卡之间,条件优越,大部分是汉族老师。”
老叔:“你是一个各路文化的庞杂混合体。”
玉儿:“是的。”
老叔:“家里的情况记得多少?”
玉儿:“爷爷是蓝布长衫黑坎肩,气宇轩昂;妈妈穿纱丽,围着一条洁白绸巾,美丽大方。奶奶衣着中规中矩卫藏装,氆氇长袍腰带,长裤和藏靴。不穿长袍时,衬衣外套无袖长衫,腰前围着横条彩花帮单。她50岁以后,爱穿胸前开襟氆氇长坎肩。双辫子盘在头顶,佩戴三叉银饰珠冠,耳坠绿珠。爸爸爱喝酒,我家有酒坊,经常一酿就是十几克青稞。爸爸还喜欢鼻烟。鼻烟不是尼泊尔特有。山南很多人家会种土烟,烟叶晒干,和榆树枝烧成的炭和在一起,磨成细末。鼻烟壶有牛角的,木质的,雕刻精细装饰精巧。我家还有木包银的。家里很多东西都是银质的:酥油灯座、神水碗——比澡盆还大、茶台茶盘、酒壶、酒碗,酒托盘。还有铜质的。经堂有一面大立柜,印象最深,有好多门,空间宽敞,和姐姐捉迷藏,总躲在里边。有一次姐姐和管家去了泽当,我在里边睡了一下午,把妈妈急坏了。一想到这些,我鼻孔四周就会缭绕缕缕迷香。说是在柜子中,不如说我被包裹在一种飘飘欲睡的味道里。那也是妈妈的味道。尤其在吃她的奶时,味道更浓。我爱抱着她的大乳房睡觉。妈妈的催眠曲,我从来没听完整过就睡着了。我家的林卡50亩,那里种植了我孩童时代很多时光。颇章房子四层,白土粉刷,高大平顶,泥石木结构。有厨房和仓库。一层佣人住,二层管家住,三层才是我们的居室,顶楼是经堂。屋檐飘荡着五色哈达,象征着蓝天、白云、绿水、红火、黄土。”
静默了一会儿玉儿又说:“其实什么房屋,都不如我们现在住的山洞。踏实。”
“自然的。在自然里生息。”老叔回应。
是的,他俩喜欢依靠在一起聊天。那是老叔从未体验过的生活。对出家人尤其对尼姑的想象,完全不是当下的样子。在土林,在河畔,在古格城堡上。不管在哪,反正俩人尽量选一个面前开阔的地方。看落日,看夕阳的半边脸被乌云挡住时,迸溅出辉煌灿烂微笑。俩人一坐,就坐到满天星斗,这才手拉着手,说着摩羯,说着北斗,回去睡觉。两人躺在朦胧的月光下,玉儿总会举起左手手臂,软和的手指张开,缓慢地扭动。如同念经功课,每晚一次,一次数十分钟。
老叔如在梦里。
一天天就这么过去。明明老叔很开心,却说:“日子就这么来了走,两人就这么醒了睡。”
玉儿:“我很喜欢贝珠仁波切的开示:‘记得老牛的榜样,它安于睡在谷仓里。你总得吃、睡、拉,……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……此外,其他就不干你的事了。’”
老叔:“就是,我也想起佛陀的一句话:我们的存在,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。”
玉儿:“在尼泊尔寺庙里,有一位出色的上师,是许多上师的上师,大家尊他为智慧和慈悲的无尽藏。他有着高高的可以说是巨大的体魄,和蔼而庄严。集学者,诗人和神秘家于一身。他曾经闭关修行22年。他是顶果钦哲仁波切。他曾开示我们,存在的都在变,即便毛发和浮云。只有变是不变的,那就是佛。”
老叔:“你身上有一种果香,睡觉时更浓。绝不是你家或你妈妈身上的迷香味儿。”
玉儿:“你身上也有,只是你不知道。我们身上有许多东西,甚至一些潜能,自己是不清楚的。”
老叔:“什么时候能清楚?”
玉儿:“得有一个外界的触动。有了,一触即发。像一些藏传佛教的修行人,因死亡触发,周身虹光四射。”
老叔若有所思。
古格城堡的日子只有他俩。山内的通道不仅陡而且窄得不能错身。上去他背她,下去她背他。
这天,他俩走进了护法神殿。玉儿告诉老叔:“我们一直以为我们身外有一个神,其实那个神就是你自己。”说着她把他嘴角上的一块酥油,用小手指擦下来,抹在自己嘴里。
“破戒之人,受什么惩罚?”神殿墙上色彩强烈的壁画,让老叔迷惑又担心。
壁画的大部分内容,是密宗男女双修。下部分,淋漓尽致展现了地狱之苦,刑法惨不忍睹。而壁画的边饰,竟是一长排数十位赤裸的空行母。优雅妩媚,仪态大方。没有一个姿态雷同。
玉儿:“修路,修桥,修寺院院墙,而且终身镣铐。或脚镣或手铐,没有钥匙,直到数年,锈烂掉为止。”
老叔:“你会还俗吗?”
玉儿:“会!”
老叔:“结婚生子?”
玉儿:“不!忏悔。”
老叔:“念经忏悔?”
玉儿:“最好的忏悔是行动。假如我还俗,就去当一个背尸人。”
老叔:“那是男人的工作。”
玉儿:“我这么想,就能做。”
老叔:“有犯戒受惩的吗?”
玉儿:“泽当加萨拉康的扎巴格桑多吉,和贡萨桑顶寺尼姑强巴却尼相爱同居,再加上两人有亲属关系。洛基决定将两人一块用牛皮包裹,扔进河里。后来大喇嘛曲科沃格桑多杰和好多人求情,最后惩罚结果是,让他俩终生修造西扎的道路,一年只给10克青稞。”
老叔:“你不怕?”
玉儿:“我有佛,不怕!不怕就是安定,怕是不安定。怕是自己在怕,别人没怕。自己无主,就害怕。怕多了就生烦恼,心不安定就会没道心。”
“对!修行就是要召回我们本来面目,自然而然。”老叔凭着感觉,娓娓道来。
玉儿:“你的佛心佛性,在一点点呈现。我俩的欢喜,是我们在那一时刻的需要。不管他人怎么看,重要的是你怎么看?怎么看?向内看,改变看的方向,结果会截然不同。学会往内看,就不耽于求援,就会时时触动到我们的心,靠我们的心行事。莲花生大师说,‘不了解自己的心,是严重的错失’。‘错失’,太准确了。”
“我得到过广钦老和尚的开示。我理解,修道是为了解脱,达到身口意清静。”老叔拜读过广钦老和尚的开示录。
玉儿:“若过于着重色性触法,智慧开启缓慢。贪一个多一个,少一个,多一个解脱。”
“你是说我们贪?”老叔有点不爽。
“这在汉语叫吃心。我的神,莫急。急性就会无明,丹田也会无力。修行和做事一样,不能执著,执著即生烦恼。要修忍。”玉儿摸着老叔的头说。
老叔:“修忍?极正确,我忍得太不够。”
玉儿:“忍,是我们修行的根本。”
老叔:“噢。你的汉语很标准,很好。”
玉儿:“别这么严肃。好也笑笑,坏也笑笑。好坏是分别出来的,不要分别。修行就是要吃亏吃苦甚至不辨好歹,才能完善前行。”
老叔:“极好,精彩。不是严肃,是称赞。”
两人也喜欢在古格城堡上散步。目光穿过围墙的垛口,在远山凝滞。
玉儿:“你从那么偏僻的北京出来,一路千辛万苦,打工要饭做乞丐,大冬天也敢上昆仑。像苦行僧,这对你今后大有裨益。”
“我适应力还成,似乎什么都能将就。傻傻做,傻傻吃,多念佛。今儿是今儿,明儿是明儿,就会有坚固心有持心。”老叔有悟。
玉儿:“这就是修行。真好!修行不讲是非,不讲没影的事。”
老叔:“不说是非,说了就失败。”
玉儿:“对,太棒了你。要保持中道,不急不缓,细水长流。”
“念佛扫尘埃,莲花朵朵开。”老叔嬉笑着说。
玉儿:“修行要修无碍,野鹤无粮天地宽,飞到哪就停在哪。放下就是功夫,照顾好自己的心,不管外面的境界。”
“心慈悲心,行菩萨行。自己所觉,自己所主。”老叔被开示得言语精道。
玉儿:“你就这么走下去?”
老叔:“是,没目的。”
玉儿:“你的确是一个苦行者。苦行是历代祖师,普贤、观音、文殊、地藏等大菩萨的行愿。修苦行是修心,是洗脑子,换种子,开智慧。”
老叔:“我离睿智太远。”
玉儿:“知道这个远,就离睿智近了。”
老叔:“好明白。”
玉儿:“所谓的身体,实际就是一个臭皮囊,是借我们住的地方,像旅店。两个臭皮囊的行为,是为了走过臭皮囊到达欢喜。欢喜是为了心。别重视,重视会无度。空,就是看破。”
老叔:“广钦老和尚开示:‘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,过去心不可得。’”
玉儿:“这是要修的。做事既然是为自己,绝不哀怨。我们的目标是了生死。错了就忏悔,忏悔就是戒。”
老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嬉笑:“我用爱和情进入了你的身体,为了自己的光彩愉悦。我是坏人,诱惑你破了戒。一番云雨,雷风震吼。我满足舒畅,你却犯了错,还要忏悔。我的确是坏人。”
玉儿:“不怕坏人,坏人是我们的指路明灯,不跟你客气。格萨尔王出生的那一刻起,他的叔父洛东就想尽一切办法要杀害他。但每次都让格萨尔王化险为夷。西藏的谚语:洛东的邪恶诡诈,方显出格萨尔王的伟大。更何况,你是另一种坏人。寂天菩萨说:‘这个世界上不管有什么样的喜悦,完全来自希望别人快乐;这个世界上不管有什么样的痛苦,完全来自希望自己快乐。’”
老叔:“玉儿啊,你这是在超度我呀。”
“广种福田。对一切众生保持慈悲心。我根不净,所以要终其一切修下去。”玉儿的心像南方的白茶,被滚开的一个北方汉子的雪山融水冲泡。
“啊?这话听着疙瘩。”老叔想起四川地区的一句话:爱情是一个安逸巴适的陷阱。这让他的心灵,水土流失。一个女人只为一个男人献身,这不是老叔一个人的观念。而玉儿要,广种福田。
玉儿微笑:“明白你此时的心境。弘法利生,就是要牺牲自己。你我一样。佛陀说:‘生命就像电光石火般短暂’,人慈悲为本,方便为用,大悲是体,一切从慈悲中来。愿意为你做一切,愿意为你牺牲。不付诸行动,就不是真正的慈悲。”
老叔:“别说不吉话,牺牲意味着死亡。”
玉儿:“死亡,可以启发我们。‘死亡是真理的时刻’或‘死亡是面对面接触自己的时刻’。”
一阵静默。老叔在琢磨玉儿的话。
玉儿:“死亡前的最后念头和情绪,对我们的立即未来,会产生极端强有力的决定性影响。所以我们不庆祝上师的生日,而是他们的圆寂——最终觉悟的时刻。中阴教法告诉你我:心在某些时刻比平常来得自由,在某些时刻比平常来得给力,在某些时刻会有很强大的业力可以转化和改变。而最高潮,是在死亡的时刻。因为当时肉体被抛弃了,我们超凡解脱的机会来了。即便已得最高证悟的上师,也是在圆寂时才有终极摆脱。”
老叔:“终极摆脱,很有色彩,红彤彤而吉祥沉静,这是对生命的加持。”
玉儿:“我的身体里有你,是因为你溶化了我。所以和你交流的时候,也是在固持自己。为什么红色的雪山都出现在黄昏?度过漫漫黑夜,才会来一个清醒,大彻大悟的清醒。但雪山的红不是因为落日,是落日因为雪山。”
老叔在内心赞叹,摇着头:“人的修行,能修到这份上,不得了。”
玉儿:“高僧能修到画鸟儿会飞;画太阳,能晒谷子。别对我笑,是真的。”
老叔:“神,确实神。‘你们祈求就给,寻找就寻见,叩门就为你们开。因为,凡祈求的就获得,凡寻找的就碰见,凡叩门的就敞开。’”
“哪个上师说的?”玉儿问。
老叔:“基督。”
玉儿:“我不了解基督,他一定是个上师。如果你能在身体和环境之中创造祥和的条件,禅定和体悟自然生起。”
老叔:“给我讲解讲解中阴。”
“噢,你越来越觉悟,心不造作,自然喜悦。你天生就该出家。”
老叔:“我理解的中阴,就是死亡。”
玉儿:“不准确。中阴在藏文里称为Bando,是指生命的‘一个情境的完成’和‘另一个情境的开始’两者之间的‘过渡’或‘间隔’。琢磨琢磨很有意思。Bando,因《中阴闻教得度》一书,风靡世界。”“我要看这本书。”老叔说。
玉儿:“读经典,是寄托。经典不是书,是路。茫然烦恼是无明,经典会在你脚下展开一条路。”
玉儿又说:“宇宙间是有某种最高的正义或善。我们一直想挖掘和释放的,便是那种善。每当行善时,我们就是靠近它;每当作恶时,我们就是在隐藏抑制它。当我们无法把它表现在生活和行动上时,就会感到痛苦和挫败。”
老叔:“是,我多少有挫败感。十几年你就修到如此,不得了。”
玉儿:“没有不得了,我7岁读书的那一年,就有师傅了。哲蚌寺的。”
老叔:“7岁?”
玉儿:“按你们汉族说法是6岁。”
这次对话,在一个山丘上。夕阳的红,有节奏地渲染而来,一直染红他俩,染红了整个土林和他俩背后的天。
翌日傍晚,玉儿给老叔烧好酥油茶后,拿出一个羊皮包。说是两个月前,病逝在喜马拉雅山下一个汉人的遗物,让老叔替她保管。他人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,交给他的同胞,再恰当不过了。
包里两样东西:一部汉梵文间杂的书稿,再就是库尔喀弯刀。这里边应该有很丰富的故事,但玉儿,不想讲。
老叔没心情细看,收在背囊里,就跟着玉儿沿着郎钦藏布河岸,搬捡了大半天的石块。直到黄昏,在河东岸红色的山坡上,为先逝的这位兄弟,堆起一座石头的金字塔。把对生命的祈福和对死亡的敬畏,堆砌在里面。
坐在河岸上,老叔感到玉儿的气息平缓。俩人都抱着胸,相互对视良久。之后又不约而同,一起凝望河面上的冰凌子,向西飘去。
老叔无语。
“不要憋着,心里会憋出雪豹来。”玉儿说。
什么都做了,什么又都没做。剩下的一件事,就是告别。
分手是一件靠不住的事情,像靠不住的夕阳,第二天她又来了。靠不住的事情怕时间,一次又一次,只能分手。她向南,翻越喜马拉雅;他向东,沿着雅鲁藏布。
马卡卢酒店虽然坐落在加德满都市中心,但小得很不打眼。临街的大门,像一个首饰店的门脸,但是一个有着尼泊尔风格的老酒店,与《加德满都邮报》毗邻。住在这里,老叔很惬意。午觉后,二楼临窗望下去,总有几个老妇人在街边卖烧玉米。一个破旧的洗脸盆里,半下木炭。烧好的玉米搁在盆沿,三个尼币可以吃上两个。香气和木炭,成为老叔房间里后半天的色彩和味道。
加德满都街上的店铺早晨九点才开门。政府机关上班是十点。周六是尼泊尔的公假日,所有的政府办公楼、银行、商店全部关门。
尼泊尔王国在喜马拉雅山南,地域,大体是个长方形,东西长、南北狭窄。
加德满都,淳淳古朴,风貌也特别。位置在谷地,在巴格马提和毗奴两河的汇合处。印度教、佛教庙宇、佛龛,到处都是。神像与居民住所相伴,寺院与店铺为邻。还有金碧辉煌的古代王宫,当然也有现代化的宾馆商厦。
街道两边满目琳琅,这里想表达的琳琅是凌乱,不规范。来来往往的人们衣着鲜异,尤其女人五彩缤纷的“纱丽”,更是美艳。外国的游人并不是太多,老叔这副模样就比较扎眼。时不时还能见到几头大象慢慢悠悠,从街上走过。车子和行人,都得谦让等着。大象在这里的历史久远,据说有上万年。老叔眼下的公路,说不定当时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河。
老叔独自在逛街,在加德满都的主街道往西走。因为等待尼泊尔电台的翻译,日子百无聊赖,就用一次次的逛街打发。
要过马路时,他感受到与昨天不一样的目光,目光中有一种似要搭讪的亲切。过了马路,老叔站住,尾随的姑娘也站住。老叔毫没犹豫先开口:“拉玛斯待!看你面熟?我们见过面吧!”这样说是伎俩。从姑娘藏汉混搭的衣着看,老叔认为可以得逞。
“拉玛斯待!”姑娘也用尼泊尔语问好后笑答:“没见过。”
多日和人不通语言的老叔看她会汉语,欢喜之极,本想再多聊几句,又觉得不合适。说了抱歉,就折回头往马卡路酒店走。
姑娘一直跟着。
到了酒店门口,老叔站住。
姑娘问:“你住在这里?”
“是啊!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“你会催眠术。”
老叔矜持着,其实老叔心里笑翻了心肝。“姑娘你认错人了,我一点不懂催眠。”
“你懂,你说你不懂是你不知道你懂。”
知之为不知,是自己出啥问题了?老叔得意:“即便如此,你一定不是只为告诉我会催眠术而来的吧!?”
“我要你为我催眠。”
天啊,这么一个貌美气质优雅的姑娘,连个“请”字都不会说。老叔这么想着,也分析着这姑娘是个什么坯子。没了这个“请”字,说明姑娘的目的不是要催眠。那种女子,老叔碰到过,有经验。
“为什么要给你催眠?”
“我有病。”
“我说的是我凭什么给你催眠?”
“你有能力,就要帮助。”
老叔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:“你什么病?”
“你只管给我催眠就是了。”
要求帮助还如此蛮横。
姑娘不说话。
“好吧!”老叔嘴上说得轻巧,心下犯嘀咕。老叔很恶心那句贱语,“我是流氓,我怕谁?”但这几个字,还是在他脑子里呈现了。
“请!”诚心说了这个字,老叔便推开了马卡路酒店的大门。
老叔住的房间在二楼,四四方方,足有一百平方米。靠北墙一张巨大木质黑紫的双人床,东面的窗户很小。姑娘一进来就拉上了窗帘,按亮了台灯。顶南墙一面长桌搭配着两把椅子,木质也都是黑紫色。西边的房门旁是卫生间浴室,也被姑娘打开了灯。她进去时带上门,却没锁。一阵窸窸窣窣之后,就悄无声息了。
老叔不慌不忙,不是老叔阅人无数经验丰富,而是老叔在危险,在不可思议面前,总是这样。或者说,越是危险越是不可思议,老叔越是冷静。这不是老叔有多了不起,老叔打小就这习惯就这德行。
卫生间马桶冲水声很大。老叔心下诧异,这姑娘到我这里大便来了?又一阵淋浴喷头出水的哗哗声。惯常的程序,做那事,先洗浴。水声停止了之后,又开始出现寂静。老叔蹑手蹑脚过去,目光挤进窄窄的门缝,见姑娘套好裙子正在系胸罩。
猜错了?!不明白,接下来姑娘要干啥?但老叔不深究,这是他的风格。老天在上,水来土掩。老叔坐回到椅子,不再揣摩,似乎心中无挂碍地喝着红茶。
姑娘从卫生间出来,和来时一模一样,穿戴整齐。只是左手拿着浴巾,胡撸着她金灿灿长发。
姑娘问:“开始吗?”
老叔答:“开始吧!”
姑娘开始脱衣服。
老叔不解,为什么洗浴后不直接出来上床?多麻烦。
姑娘一件件脱着。
脱着脱着,老叔阻止:“行啦,再脱就光腚啦!”
“在催眠师面前一件件脱衣服是规则,更要必须脱干净。”姑娘善解人意,似乎猜到老叔的心思。大眼睛,笑得水亮。
“你不是要让我给你催眠吗?”其实老叔在控制自己千万别说漏了嘴,“穿上又脱”一经出口,人家姑娘就知道你偷看来着。岂不丢死人。
“是啊!被催眠的人身上,不能有任何束缚的。你不用‘拉贡迪’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好吧、好吧!脱干净,放松,放平,躺好,面向屋顶。”老叔不是莫名发火。“拉贡迪”,是尼泊尔男人兜档的遮羞布。
“你看,现在你承认你会催眠术了吧!”说着姑娘仰面朝天,放平自己。她洁白的胴体,在软和的大床上,蠕动着安逸。
“……”老叔心中的一点火气,消失殆尽。如此体态,在他的大脑袋里出现了匀称、和谐、舒缓、玉润、非常。但他让这些字眼凝固于心,不漏出来。这般的感受,老叔熟悉。这般的体态,老叔见过。但老叔此时顾不上往深里琢磨,也不能分散精力。下面的任务,很艰巨。
“一般来说,不承认自己会催眠术的人都是催眠大师。”姑娘像是对着天花板的图案说话。那个图案很尼泊尔,在不明的光线下很迷乱。
“……”老叔不说话,是在修正自己,迅速回到冷静。
“催眠的环境要安静、舒适、温馨,有利于放松心情。”
“对着呢!那咱们就开始?”
“开始。你把椅子搬过来,你坐着,我会感觉更好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。开始吧!”
“这次催眠一个小时左右,初次嘛,先适应适应。”老叔老老实实把椅子搬到床边坐好。倒好像他被姑娘催眠了,说的这些话也让他自己惊讶。俨然一个催眠师的做派。
“不需要适应,直接进入。”
“总得让我知道,催眠要解决你的什么?”老叔修正得很快,心气完全舒缓下来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开始吧!”
“催眠前要排空大小便。”这是老叔瞎琢磨的,但他觉得,被催眠者在催眠过程中,绝不能内急。表现出专业素质,也达到和姑娘的呼应。
姑娘果然回答:“我已经排掉了。”
“不要吃得太多太饱;不能喝酒,消除杂念。”不轻不重可有可无的言语,尽量拉长时间,为了让老叔思考下一步。
“你废话也不少。”
“跟催眠师不得无礼,有问必答,无条件服从。”
“对不起,我错了。午饭吃了半份蔬菜色拉。”
“很好。请回答,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给我催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有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我自己也不清楚。”
“你的年龄?”
“23岁。”
“你的名字?”
“尼泊尔的名字叫丹玛雅。藏族的……”
“够了。你家住哪里?”
“巴格马提。”
“你是藏族吗?”
“我是杂种,身上有藏族、尼泊尔、印度、巴基斯坦人的血液。现在我们家全是女人。姥姥、妈妈、我和保姆。”
“所以你才这么漂亮对吗?”
“对!”
“你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男朋友吗?”
“曾经有过五个。”
“曾经?”
“我和他们都分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?他们都不好吗?”
“不是。他们都很好,是我不好。”
“你怎么不好?”
“……”“可以不回答。下一个……”
“我和一个男生交往三五个月后,就会看上另一个男生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病吗?”
“你真是大师。你说对了。我不能被焦虑煎熬下去。”
“好,丹玛雅你很真诚。我喜欢。”老叔说完这句话,注意到姑娘有一滴眼泪涌出眼角,流到白色的枕巾上。
“和男生交往都做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那换一个话题。第一个男朋友……”
“第一个男朋友是我在北京读大一时高我两年级的校友,你的老乡,地道的北京人。我们一般是四处游玩。拉萨、新德里、廷布——不丹的首都、北京……,买东西,再……就是做爱。”
“……”老叔不说话,有意识让她继续。
“我非常喜欢做爱,做爱太美好了,但是一般三五个月我就会没了兴致,没了激情,就会再看上另一个男生,和前男友分手。为了保持自己的激情,伤害一个个我爱的人,实在受不了。我常常在一个和另一个之间焦虑很长时间,每一次都是这样。我感到堕落的恐惧,我还得活几十年,如此漫长,不能这么下去,就找到你们北京著名的老中医白大夫看病。他说,不用害怕,你居然不知道,你的焦虑让你如此美丽。”
“……”老叔知道这时候更不能打断她。他……把我夸晕了。“我常常听人们说我漂亮美丽,听得太多了,都听烦了。但像他这么夸的,还是头一次……焦虑让我如此美丽。”
“你一下就轻松许多?”
“对!我一轻松,就什么都答应他了。”
“后来发生的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少见多怪!说这怕什么的啊,其实你……不说你,说白大夫,他棒极了。他把我带到温榆河畔别墅,一气折腾了半宿。他啥事没有,一觉大天亮。地道吧,咱是地道的北京口。可是他身上的赘肉囊皮,想起来就恶心。”
“恶心是恶心,但你的病好了。”
“没有,只是暂时的。我当时被‘焦虑让你如此美丽’迷住了,被分裂成两个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焦虑还是焦虑,焦虑得让我睡不着觉,像没有甘露的花,一天天枯萎,枯萎的美丽。现在看见男人,就恶心。”
“你要我用催眠术治疗,说明你对男人并不恶心,是恶心你自己。”
“太对了!你说得太对了!太对了……”丹玛雅呜呜哭出声。
这时的屋中只有一种颜色,一种灰蒙蒙丧失了光线的颜色,将这个大房间笼罩得狭小无比。不仅如此,这种灰蒙蒙还再扩撒弥漫。大床上的女人,站立在床边的老叔,都被染成铅灰色的了。
姑娘的情绪稳定下来,老叔问:“我还用催眠术吗?”
“当然。要不我干吗来了?!”姑娘恢复了正常。
“继续你的坦诚。”
“当然啦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我会催眠术?”
“这个……以后再告诉你。”
“不坦诚,现在说。”
“我坦诚……有关这方面的,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,再不能问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老叔探究得兴致勃勃,随口答应。
“在我家的佛龛前,有你的画像。”
“啊,怎么可能?什么样的画像?”
“我已经回答了,你不能再问了。”
“我……好。”老叔哑口无言。
丹玛雅蛇一样,舒展了一下身体又拧了拧摆了摆四肢:“为了你的催眠,作为回报,你可以再提一个问题。”
“噢,好姑娘,真乖。告诉我,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画像?谁画的?”
“堪布画的。”
没想到,老叔更加雾里云里。堪布?好像是活佛,是上师,是藏传佛教寺庙高僧的称呼或是寺庙的主持。哪个堪布?老叔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。
“好吧,我不问了。我们开始。”其实老叔太想问了,哪个寺庙的堪布?在哪里画的?堪布的法名?背景是哪里?我的画像怎么在你家里?
“我喜欢你。为了喜欢,再告诉你一点,就真的不能再问了。画你的是我二姨。”
“姑娘你话多了,我不再问这类问题了。开始催眠,看样子你没有精神分裂症。”老叔不悦。他从来没被女人画过像。
“你不是一般的坏,你报复我。我绝没半句谎话。”姑娘的娇嗔加一丝委屈,差点让老叔卸下架子没了武装。
老叔在自己大腿内侧狠拧了一把,解释:“有这种病的人,在催眠时病情会恶化会诱发幻觉妄想。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算你正确。”
“不相信我,怎么给你催眠?”
“哦,是!对不起,我错了,再不会了。”
“催眠术是否成功,取决于我的修养和技术,也取决于你是否容易被催眠。你相信我才能进行,你相信,才能效果好。”
“我一切听你的,一切全交给你了。”
“听我的口令。闭上眼睛。”
老叔在沉思,老叔不知道从何开始,老叔不知从何下手。有上师告诉他:“法不孤起,必仗缘生。”老叔把一段上师的开示,缓慢地轻声沙哑地背诵:
身体平躺在最后一张床上,
口中呻吟着最后的几句话,
心里想着最后的往事回忆:
这场戏何时会发生在你身上呢?
姑娘的胸口起伏,似乎心潮澎湃。
“你诞生,烦恼跟你一起诞生。我们的拥有都不存在,唯一分享的是此时此刻。催眠,是要你把散乱的心带回家。上师纽舒堪布告诉我们:‘一切万物都是虚幻短暂的,有分别心的人如刀上甜蜜,以苦为乐。去吧,不用诋毁我们的坏习气,可以为我们的坏习气当几天奴隶。我们会掉入重复的窠臼,但每一次的跳出,是要有所改变的:
1.我走上街,
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,
我掉了进去。
我迷失了……我绝望了。
这不是我的错。
2.我走上同一条街。
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。
我假装没看到,
我还是掉了进去。
我不相信会掉进同样的地方。
但这不是我的错。
3.我走上同一条街。
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。
我看到它在那儿,
但还是掉了进去……
这是一种习气。
我的眼睛张开着。
我知道我在哪儿。
这是我的错。
4.我走上同一条街,
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,
我绕道而过。
5.我走上另一条街。”
老叔语调梦呓般的诵读,持续着。一种烧玉米的香味儿,在屋中游荡。
再说话的老叔,不是老叔了:“右手抬起45度。慢慢的。”
她慢慢抬起来。丹玛雅应该说是白种人,胳膊像玉一样。的的确确,人身殊胜。
“我把你的手背放上了一个红茶杯子,在往里加水。水是温和的,一点点一点点,一点点一点点,已经倒满。”老叔说是说,双手按在大腿上,并没动。
丹玛雅的胳膊却开始微微下沉,真的好像被压上了什么。下沉着,下沉着,她努力支撑着,却还是在下沉。
“沉,就放在被子上,放松。一切思想和情绪来了就来,走了就走,不予理睬。更不予理睬,你当下是否处在一个合适正确的环境。不可动摇,交代给笃定。自然地安定下来,你的心安住在纯净的觉醒中。好姑娘,你的努力完美无缺,祥和到来。好,四周的空气也随你安顿下来,否则你的心会像蜡烛的火苗,摇曳闪烁。我和你一样以为,如果放下的话,就会一无所有。但你还是你,身体还是身体,没有什么损失。我替索甲仁波切告诉你:‘放下是通往真正自由的道路。’放下,就是把心从执著的牢狱中解放出来带回家。让心自在,让心融化。放松是什么?嗯……放松就像一把沙子倒在玻璃板上,每一粒都会安顿下来。大师们都来帮你,纽舒堪布说:‘在自然地大安详中休息吧!你精疲力竭的心。’保持自然轻松,从你习惯的焦虑自我中溜出,想象着焦虑像黄油,在太阳下溶化。焦躁过滤蒸发,散乱的不安,缴械投降,没了侵扰。”老叔的语言,像是丢了转的唱机声,慢条斯理。
老叔为自己欢呼,欢呼一个不懂催眠的人,还能持续。
“微微张开你的嘴,不出声地发出‘啊’,专注地用口来呼吸。不要让心,有任何的挂碍和负担。注意力放在呼气,呼气就是放下和解除。你的气,融入了无所不在的真理中。之后再吸气之前,你会发现以前的执著消失,有了一个自然的间隙。安住在这个间隙中,安住在这个开放的空间中。当你自然吸气时,不要刻意,要继续把心安住在那个打开的间隙里。不要说明,不要评论。散乱会摄回自身,成为一个整体。
“下面,不要再理会呼吸,让自己逐渐与呼吸结合为一体,像你正变成呼吸一般。慢慢地呼吸本身,呼吸者和呼吸的动作合而为一。有一种东西被剥离,对立和隔离者消失了。呼吸,是心灵的马车,驾车远行吧!我的孩子。焦虑的制造者,会被抛得远远。你接受了你的缺点,你开始尊敬你自己。
“你以为你和五个男生和一个老中医,实际上你只和一个男人。几个并不存在,就像一个和无数个海浪。况且海浪并不存在,它是风和水和月亮的行为,依存于一组不断在改变的条件。海浪不可能独立存在,就像没有你们女人,男人就成为虚设。你的思想是你的家人,不要与之较劲。家人可亲可爱,你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了知一切,一切皆空。了知这些,会唤醒我们温暖的幽默。
“至此,西藏的大圣者米拉日巴自然而来,告诉你我:‘见空性,发慈悲。’噢,你听懂了。松绑的肌肤,更加温润,更加鲜明。放弃执著,保管愿为,你本来就是圆满俱足。像金翅鸟的孩子,在蛋壳里羽毛已经丰满。蛋壳一破裂,就一飞冲天。不高深,这是平常的智慧。我们不耽于理论,想你平常事即可。藏族兄弟们说得好,理论就是衣服上的补丁,有一天会掉的。修行修什么?修的就是觉悟。”
老叔的话说得柔缓,字斟句酌。时不时,还停顿半刻。
“宁静如晴空般沉寂。心是一切经验之本,创造了你的欢乐也形成了你的苦恼。你往外看,离我们的心越来越远。改变一下方向呢?改变一下方向,结果截然不同。改变方向,就是向内看。藏文的‘佛教徒’,汉族人说就是‘内省的人’——从心性而非从外面去寻找。耽于向外求索,无法触及内心生命。你焦虑,不是心焦虑,是焦虑外在怎么看你。”
老叔算是智慧,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。但他并没着急,而是信口开河。内容的关键词是温暖,昏暗,懈怠,柔和……几分钟后:“好,再把左手手心向下,抬起到45度。慢慢的。”
姑娘的胳膊伸起了几分钟后,老叔说:“好,就这样。时间长了你会觉得累,我帮你托起,再托起,再托起。”说着,老叔把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姑娘的手心。
丹玛雅的左手在一点点向上飘,像一根儿羽毛,一直飘到垂直。
“好,非常好,放下。休息休息,两手放在你高高的乳房上。”
丹玛雅渐入佳境。
老叔坚信,鼓励在什么时候都必要:“好姑娘。非常好。我越来越喜欢你了。下面再把你的两手十指交叉,扣放在肚脐上方的腹部。”
几分钟后。老叔用手指在她的手背,划了几下说道:“我已经把你的两手捆住了。”
如此熟练,老叔前世说不定真是一个催眠师。
“自责、背叛、侵略的混乱,疯狂的做爱,我们把它捆绑起来,押解到无边的虚空。放弃,无疑是对他人和自己的一种宽容。西藏上师说:‘睿智的宽容如同无边的虚空,温暖舒畅地包裹保护着你,仿佛是阳光的毛毯。’解除武装,放下伤害和被伤害心,我们的善心和仁慈才能放射出来。每个人如此,即可形成温暖,我们的真性才得以绽放。”
又几分钟过去,老叔说:“你太渴了,我给你一杯红茶。”
丹玛雅微微抬起脸,洁白细长的脖子皮下在蠕动,在吞咽,嘴唇翕合,双手却像粘连在一起,无法接水杯。
“我喂你喝水。喝吧!”
丹玛雅张开粉红的双唇。老叔像一个老练的催眠大师,节奏缓慢且平稳,包括声音,包括呼吸。
“人生最伤心的事,莫过于糟蹋我们的力量,违背我们的本质。好了,继续闭住双眼。我扶你坐起来,你的双手我已经解开了。站到地毯上,靠住我,两脚并拢,双手自然下垂。”
丹玛雅赤条条站在地毯上,台灯柔和的黄光,使她的肌肤如同秀润的羊脂玉。
老叔转身,用手心轻轻贴在丹玛雅的后背,声音低沉温和:“我在慢慢向后拉你,我在慢慢向后拉你,向后拉你。你开始向后倒了!已经开始倒了。”老叔的手贴上丹玛雅的后背拿开,再贴上,再拿开。最后闪开身体。这是老叔的最后验证。
丹玛雅一点点向后倒下,一点点倒下。20度过后,速度加快,老叔一把接到自己怀里。如此,姑娘的眼睛还未睁开,身体笔挺。
老叔把丹玛雅放在床上,看表,正好一个小时。“今天就到这里,你可以起来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丹玛雅长长吁了一口气,醒来。
“赶紧穿上衣服。角色改变,我恢复了常人,不再是正人君子了。”
“你不仅是正人君子,还是超级催眠大师。”丹玛雅一边穿衣服一边说。
“为什么?说个理由?”
“我记得你催眠的大体过程。”
“没有邪心,更没越轨?”老叔得意,却掩饰着。
“不仅,你满肚子问题,可一个没问。”
“我答应你啦,说话算数,怎么可以再问?!”
“这就是你君子坦荡的情怀哦!”
“行啦!不知道效果怎么样?你明天再来,还是这个时间。”
“我想请你吃饭,像朋友那样。”
“疗程结束,三天之后吧。”
姑娘整理完头发,端起老叔为她倒好的红茶一饮而尽。放下杯子,见桌上有一个手机问:“给我一个你手机号码。”
“我没开通国际通话。”
“没关系,以后用。”
“找个纸笔。”
“不用,我的大脑空间就是一张白纸。说吧!”
老叔告诉了她。
丹玛雅走时给老叔一个温馨的拥抱。还舔了舔老叔的耳垂。
关上房门,老叔兴奋地在屋中走来走去。这过程太好玩,太享受,太刺激了。
时间不像想象得那么漫长,第二天,精神焕发的丹玛雅,微笑地如约而至。今天她换掉藏装,穿戴成一个尼泊尔女人的样子,素净白底蓝花的纱丽,让老叔一个劲地摇头。在尼泊尔,摇头是肯定,是表示好的意思。
“我睡了数年来最美的一个好觉,连梦都没做。”
“效果这么好,那现在就马上开始吧!”
“开始,开始,我好期盼,下车我都是跑着来的。”
老叔让她坐在大床上:“微微侧转你的脸,凝视窗帘上方的那个光点。用你全部的身心凝视。”
数分钟后,老叔用单调的言语引导:“你的睛皮开始疲倦起来……已经睁不开眼睛了……你全身越来越沉重,头脑越来越模糊……你要瞌睡……要睡觉……要睡觉……”
老叔一遍遍重复,当重复到第四遍,丹玛雅闭上了眼睛。她闭上了眼睛,老叔就看不见自己的形象了。
“很好,很乖。躺在床上,放松。”
姑娘顺从地躺倒,从脸颊,一直舒展到脚趾。连皮肤,都那么舒展自如。
“好姑娘,全身放松。倾听卫生间的滴水声,数着滴水的次数。”
几分钟后,老叔告诉她:“数着滴水声不要间断……这儿没有打扰你的东西,数乱了,就要重新数……我们在一个森林之间的空地……除了阳光落在你肌肤上的声音和滴水声,你什么也听不见,……数数……你想睡觉……有暖流遍及你的全身……头脑任它模糊……周围安静极了……不去抵制睡意……你什么也听不见了,没关系,按着节奏继续数……”
老叔想了想,就有了新的手段。把手搓热,想用温暖的手轻轻触摸她的身体表面,进行全身催眠。缓慢,均匀地慢慢移动。但老叔含糊了一阵,还是决定不触到她皮肤更好,正人君子嘛。靠热乎乎的手心悬于皮肤上移动,给予姑娘刺激。从额头,脸颊,脖子,胸口,乳房,大腿……
就这样,老叔开始了又一轮的催眠。在姑娘细腻的乳房上,老叔的手更加缓慢下来,是因为丹玛雅的反应极其强烈。乳房在膨胀,膨胀得圆滚坚挺。乳头由粉变红,以致紫红,像一颗成熟的樱桃。老叔的双手再下移,润滑的小腹,壳白的肚脐,修长的双腿,匀称的脚趾。到了这里,老叔收住了手。因为一股神秘的力量,超出老叔想象地促使姑娘分开了两腿,分开再分开。最后,如同芭蕾舞演员的功夫,两腿分开成一条直线。又十几分钟过后,她闭目微笑,享受让她的微笑几乎打倒老叔。倏地,老叔发现,她在他指令外地举起手来,秀润的纤指,围绕着手心,软软地小幅度地抓挠起来,像洋流中的水母。
这让老叔惊讶,曾经记忆清晰之极。但老叔还是暂时搁置一边,继续工作。重复开始,从头到脚趾。一遍遍,增加时间,放慢时间,时间是最好的催眠剂。直至,丹玛雅沉睡。
接下来老叔干吗?老叔在欣赏那飘摇的水母,展开回忆那段美好的经历。这时,一阵轻微的呻吟从丹玛雅微启的红唇嘴角流淌,流淌在她的肌肤上。乳房微微地颤抖,及至这种颤抖,遍布到她全身。颤抖延续了几分钟变缓时,一股异香,从她的体下飘出,像兰花和无花果果香的混合味道。香气,让老叔抑制不住地跑进卫生间。
十分钟之后,老叔才出来。他笑着,是笑自己,笑自己没出息,修炼不到家。
老叔向她发出指令:“再过五分钟我将把你叫醒……现在我从五倒数到一,当数到一的时候你会完全清醒。……五……你开始渐渐清醒……肌肉变得有弹性了……四……脑海里出现男人的脸,听见了各种声音……三……闻到了一种香气,是甜果和兰花……二……你更清醒了……已经完全清醒了……一!醒来吧乖乖,睁开眼睛,我的好姑娘。”
效果相当的好。丹玛雅醒了,但催眠中的一切,她一点也想不起来。可是她说,比昨天要好上百倍,很舒服,很幸福。似乎身上的毒素全部排干净,轻松无比。
哦,老叔很有成就感。告诉丹玛雅,你是一个香人。
丹玛雅说,谢谢你,我知道。你是第一个向我证实的男人。
丹玛雅离开时说道:“我崇拜你。”然后抱着老叔脖子多时才撒了手,最后在老叔唇上,亲了一个长长的吻。
如此的香人,老叔碰到过。老叔为此还考证过历史,像香妃,像西施,像貂蝉,都是香人。老叔那年在锡林郭勒大草原,认识了一个蒙古族姑娘。后来老叔流浪到青海时,姑娘找到他。两人相爱了,住在一家旅社。姑娘身体散发出的香气,弥漫了整个旅馆。同居了一段时间后,姑娘坚决要与老叔分手。老叔伤心,老叔失落,老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。姑娘走了,老叔打开姑娘留下的信:“谢谢你,你证明了我是一个香人。满足之余,又平添了一份苦恼,你无法再解释我了。无法解释又看到你因香气昂扬亢奋,我倍加痛苦,只好离开。我要告诉你,你迷恋的香气,我是闻不到的,就像鲜花闻不到自己一样。”
丹玛雅走了,姑娘走了。回忆让老叔不像头天那样兴奋地准备下一次的催眠,更不像今天那样地期待,而是惴惴不安。坏了坏了,他心里念叨着。这样的发展,是老叔绝不想要的。老叔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,经常这样以自我为中心负隅顽抗。一旦当他发现这种抵抗徒劳无功时,就开始抵抗自己。
老叔决定逃离。但最终,还是觉得和丹玛雅说清楚为好。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但,第三天,下午三点、四点、五点,直到黑夜走进老叔的房间。老叔这才明白,丹玛雅不会出现了。她是不是也怕了?!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,这反倒让老叔高兴起来。
丹玛雅真的没再出现。
而老叔在想,她若丑陋无比,还会期待吗?还会给她做催眠吗?会的,一定会的。老叔弄清楚自己了,这结果,足够。
给老叔当翻译的库玛尔,在丹玛雅消失后的第三天出现了。职业导游的库玛尔,汉语是在台湾的速成班仨月学成的。
从京城出门前,有个葬俗专家哥们儿一再嘱咐老叔,到了尼泊尔,要不顾一切地把河坛烧尸拍回来。拍回来你再读,就像一部天方夜谭。天方夜谭的故事,的确就发生在这里。在这里讲故事,听的人不会说话,声音就像天边传来的歌声,将你的心亲切召唤。
在帕舒帕底庙坡下,有一条齐腰深的河水向南流着,这就是圣河巴格马提。印度教徒们死前大愿,就是躺在庙前的河畔,洗净双脚在那里死去。巴格马提河,是圣水恒河上游的一条支流。这样一来,圣徒们可以落叶归根了。
送葬的行列以乐师为前导,吹奏低缓的乐声,伴着死者来到河坛。死者的家属提着一盏油灯,绕着尸体转三周,再把油灯扔到死者的脸边。有僧侣点燃火葬木柴,死者的亲属刮净头发,在河中沐浴,象征斋戒洗罪。骨灰撒在河中,流向神界。
河西岸边,砌着一个个方台子。桥北有三个,桥南有六个,这就是老叔在京城听说的河坛。
老叔到达时,已是正午,以为看不到什么了。快到桥头,见一些壮年人在来来往往扛木材,兴致马上就来了。
桥北河坛上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,烧焦的尸体不到一米来长。据说桥北河坛是烧贵族、烧上等人的。
桥南的人们正忙碌,在河坛上码木材摆尸体。几具尸体躺倒一个个渐行渐远的期待,白布紧裹着一片祥和的寂静。四周是死者的光头家属。陪老叔的几个朋友和库玛尔与更多的游人,跑到河对面的石阶伫立,隔岸观望。
观望,老叔不满意,就独自挎着相机,绷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,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死者的家属群中,走近河坛。拍照、拍照。木柴上,垫着一些稻草。稻草上死者的面目,都是安详。死者的家属没有一个哭哭啼啼的,神情平和。
老叔见没人阻止自己,蹬鼻子上脸又连续拍了几卷。有一具女尸睁大眼睛在看着他,几次老叔都没敢按下快门,挪开照相机看了她数次。老叔的脑袋发蒙,丹玛雅,怎么是丹玛雅?老叔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的酸楚。丹玛雅的面孔,像在马卡路酒店被催眠时那样俊美灵鲜,双眸活现,水亮不减。她眼不眨巴地凝望着天空的湛蓝,似乎在等待一个圣洁的飞翔。
老叔记得跟她讲过,飘逸的云朵和天空没有关系,难道就为了几片浮云?催眠难道也没治好你的病?!
当火焰吞噬丹玛雅的一瞬,老叔发现她眼角和嘴角串连组织起一个动人的微笑。苍白的脸,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泛红。然后吐出一口长气,笑开了一嘴白牙,消失了。
老叔终于踌躇伤感地回到朋友中间。眼泪潸然,任由流淌。老叔仰面无云干净的天空多时,他额头正中被点的红色,格外灿烂。
友人不知所措时,一个印度的苦行僧走到老叔面前,摸摸老叔的头,再把自己洁白的长发,绕在老叔的脖子和肩上。老叔一下回过神来,跟着苦行僧一起微笑。笑着,苦行僧梳理了一下他两米多长的头发。苦行僧拉着老叔到了一片塔群。塔群走出个缠头的老者,把他手中的眼镜蛇交到老叔的手上。眼镜蛇吐信子的咝咝声,让老叔越发安静。
苦行僧点头示意,去吧,去吧!
手臂盘着眼镜蛇的老叔,回到了朋友中间。大家抢着给他照了几张照片,眼镜蛇跳到地上,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塔群里。而老叔的悲哀也在一点点消失。
到龙毗尼寻找玉儿,到佛祖释迦牟尼的出生地寻找再正确不过了。但。
佛教寺庙找过,藏传佛教的寺庙找过,住所人家也找过,没有一点讯息。玉儿好像根本就没来过。
老叔知道不远处,有一棵郁郁葱葱的菩提树。他闭目盘坐在菩提树下,良久良久,一个微弱但很清晰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:舍近求远,舍近求远。
太阳在西方地平线上原地踏步了一阵子,霞光,在朵朵祥云中迸射。自然佛的伟岸昭示,无与伦比。
舍近求远。近是哪里?北京?不可能;加德满都?一定是加德满都,或者是加德满都附近。
打道回府。
回到加德满都马卡路酒店。傍晚,老叔在尼泊尔相识的香港《文汇报》特约记者余华赶来,行色匆匆。门还没敲开就喊道:“找到了,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就在加德满都东郊。那里的喇嘛学院,有和你描述相吻合的喇嘛尼。”
“那走吧!还愣着干吗?”
“多晚了!明天,明天我开车陪你去。”
1999年6月初的一天,老叔在喇嘛学院,结识了台湾到这里出家的喇嘛尼妙融。
“她真的很像她。”老叔心里想,要不是台湾人,完全可以确认就是玉儿。
“你们相识在?”妙融问。
“1989年秋冬,在阿里。”
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北京人。”
“对的。她走了,或许还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老叔并没有惊讶,似乎他早就预感到了。
“离开了加德满都,大概去了拉萨。”
“我要去拉萨找她。”
“她是走路去的啊?”妙融一直在微笑。
“步行?”
“步行!而且说不定会居住在加德满都到拉萨路上的某个村庄或哪个寺庙。”
老叔决定徒步从加德满都出发向北,翻越喜马拉雅山,沿途打探寻找,一直走到西藏的拉萨。
回酒店抓紧收拾,第二天一早出发了。
那天,老叔刚刚从海拔5050米的拉隆拉,翻山过来。一辆藏族同胞的卡车在老叔身边停住,驾驶楼子里传出半生不熟的藏语喊他上车。
“我是走路的,”老叔又挥挥手高声感谢,“图恰恰!图恰恰!”
车开动,上边甩下一句话:傻×。但车子走出100多米时,大厢里抛下一团白色的东西。老叔走到跟前打开塑料袋,里边是十几个羊肉丁儿包子。
老叔一边走一边大口地吃着,吃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。
山路边,稀稀拉拉长着一团团如菜花般大的蝎子草,冬天这是最好的引火柴。
天太热,高原的阳光紫外线极强,脸上的皮已经脱掉两层。老叔想,来场雨就好了。想了,真就来了。峡谷上飞来一片云,压在老叔的头顶。几个零星小雨点后,天放晴。这么热,怎么走?只好找到一个山背阴地方,打开睡垫熬太阳。没想到这一熬熬到太阳落山,还眯了一觉。看天色晚了,收拾起来,抓紧赶路。
高原的天,说黑就黑,就像高原的早晨说亮就亮一样,没什么过渡。黑夜像从天上掉下来的,吧唧就糊住了山野。妈妈的,看样子老叔今晚找不到人家住了。
想着,路边竟然出现了围墙的轮廓,走近看是羊圈。打开手电筒,打量打量四周,再没啥了,估计是牧羊人转场用的临时羊圈。
羊圈半人多高,是用卵石堆砌起来的。老叔跳到里边,土地上还算干净。一个墙角堆着一堆牛羊粪,这是牧羊人的规矩。10年前在青海藏区以及藏北草原,老叔碰到过这种情况,也着实给他解决了大问题,甚至救过他的命。
老叔把背包放好,又拿着手电筒跳了出去,在羊圈的四周转了转,这叫知己知彼观察地形。
羊圈的一侧是公路,相距十来米,另一侧是黑黢黢的山脉,相隔说不清楚,估计一二公里,其他两侧是开阔地,就没边了。
再回到圈里——怎么成牲口了,麻利赶紧准备,先把火点着。干巴巴的牛粪一触即发。这时候老叔又想起了那个非跟着走的女学生,要是她在就好玩了——这主儿现在也不知道到哪了?他把电筒放在地上,睡垫下铺上些羊粪蛋找平,把睡袋打开。
在火上烤了几条子生牛肉干吃下,又吃了尼泊尔饼干,火边的矿泉水也温和了。生牦牛肉干是从67道班出来时,普布硬塞在包里的,一般的时候老叔舍不得吃。他相信,在路边睡袋里,黑夜熬人的时候不会太多。肚里有肉,才能抵御夜寒。
生肉干,很好吃,咸丝丝越嚼越香。
在高原尤其是牧区,秋冬季总是要杀一些牛羊风干,以备夏季吃。
据说杀牦牛时,为了让肉中有咸味,总是憋杀,让血液闷在肉里。再切割成一条条,挂起风干。
这东西好吃,老叔想起就流口水。
饼干是途经聂拉木培杰林寺时,寺庙的主持让小喇嘛们塞在老叔包里的,当时还塞了几听雪碧和可乐。估计是信徒们给寺庙的贡品。吃了主持送的贡品,神就保佑一路平安吧!也没有玉儿的消息,就上路了。
老叔还没歇过劲儿来,天就黑得一塌糊涂。夜,是不宁静的。
一阵忙乱过后,心安息下来,点着一棵烟。压在头顶的天,分量还挺重。没有风,四外却嘎嘎响。像风吹动着草叶,像松动的崖壁,扑啦啦往下落土。空气中一种味道在弥漫,虽然是香,但香得怪异。
老叔有思想准备,夜,是不会让自己安静的。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,一根儿烟还没抽完。
讨厌的是那声音,一会儿又没有了,这种静就不是那种静了。静得他的心跳都听得见,而且越跳越厉害。
熬了一会儿,实在忍受不下去。老叔不能这么干等,把烟头扔进火里,连续着往火中加着羊粪,似乎有点事干就踏实一些。
其实不然。
公路上一辆车开过去,老叔的心平和了许多。这让他感到莫大的安慰。公路是纽带,此时他有了新的理解。
自己并不是在荒郊野外,公路就在身边。看看表,差5分,零点。
老叔打了一个冷战。即便是夏季,夜里的高原还是极寒凉的。他又抽了一根香烟后,火中多加了些羊粪,拉开睡袋钻了进去,背包当枕头。
睡不着也没事,就一支支抽烟,竖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。嘴被抽麻了,耳朵听累了,似乎有了一点困倦。“三五”烟是尼泊尔友人送的。据说尼泊尔在英国的库尔喀军人服役后回国,每人都送一箱香烟。他们基本不抽,交给街头小贩出售,价格很便宜。
刚闭上眼睛,一种异样的声音又让老叔睁开,恐怕是错觉,他坐起了身。是狼在嚎叫,长长的,一声连着一声,从山的那边传来,还不是一只。老叔刚刚放松一点的心,又绷了起来,困意全无。
老叔爬出睡袋,给微弱的火中加进大块的牛粪,但火光不够,生死攸关,便在背包里翻着,希望能翻出些可着出火苗子的东西。
失望,什么都不能烧。
那年在塔克拉玛干南缘,老叔碰到过一群狼,它们并不是平时想的那么可怕。
狼的叫声好像近了一些,老叔趴在墙头,用手电筒向外照看。这一照,声音似乎更大更近了。他吓得缩了回来。
老叔再不考虑太多了,唯一一沓稿纸撕开投进火里,火苗腾飞,嚎叫一下子消失了。可几张纸能燃烧多久,火苗转眼就落了下来。
老叔侧耳静等着,几分钟后,狼叫声果然又起,而且三面都有。坏喽,围攻。跑是跑不了的,即便上了空荡荡的公路,也没戏。也许这时候来辆车就好了。没招儿,狼叫声虽没再接近,但始终嗷,——嗷,——嗷,——。
尖利的长声中带着颤音,颤音里还夹杂着一种乞求,乞求又表现出婉转的美,美却是狰狞的凄怆的穿透的。
老叔开始把多余的旧塑料袋,一个个扔进火里,甚至备用的塑料袋,也一个个葬身了火海。
牛粪没了,羊粪火苗太小。老叔开始,撕日记本,找没字的撕。只要能着火的,都往里扔。像一场战斗。
真的再没有能烧的了,再烧就烧老叔自己了。他颓丧地坐在睡袋上,攥紧手电筒。这手电筒不简单,它还是一个小型电棍。一按最上边的钮,几道蓝光就发射出去。
四外静悄悄的,这时老叔才发现,光顾紧张,狼嚎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。再看表,已经是下半夜3点多。
恐惧并没有过去,老叔总觉得它们还在不远处,瞄着。
冷,再一次让老叔钻进睡袋,但上边的拉锁只拉了一半,随时准备站起来与狼们决战。他把手电关掉,圈内只有粪火的灰亮。
紧张后的松弛,困倦、安静和黑夜,一堆挤压过来。老叔支持不住了,睡、睡,不管那许多。大概这时候,狼啃吃他的腿肚子,也不会再睁开眼睛了。
老叔好像从没这么困过,虽然这些日子晚上都睡不好,但白天在路上还打了一个盹呀。不可思议,难道也是高原反应?
睡梦中,脸上有东西在慢慢地挠,小爪子似的,凉丝丝。老叔悄悄睁开眼睛,是下雨了。虽然如此,天空却显得亮堂许多。手表显示快6点了,公路上也有了动静。
但老叔实在还想睡,那就睡吧!歇好,才能走路。把睡袋拉锁全拉好,脑袋也缩进去,免得小雨打搅。
狼是绝不会再来了。来了也不醒。自当它狼大哥在吃一具尸体。
一觉醒来,钻出睡袋,居然是一个大晴天。老叔身边,一汪清水。水里漂着白云,和他黢黑的脸及乱蓬蓬的脑袋。
老叔伸开懒腰正要收拾,见公路上停下一辆小黑车,车上下来两个衣着一红一蓝漂亮的年轻女子,说笑着向这边走来。估计是来上厕所的。
俩女人光顾说话,到了墙外还没看见老叔。老叔只好咳嗽,还没听见,再大声咳嗽了一阵。她俩看了老叔一眼,提上裤子尖叫一声撒腿就往回跑。车上慌乱地跳下俩男人,冲着老叔喊:你在那干吗呐?
老叔没搭理他们,继续蹲下收拾睡袋睡垫。好家伙,羊粪蛋都泡烂了,睡垫上粘了一下子。还没收拾好,墙头上露出俩脑袋。
一个人猜测地说,是探险的吧?
要是平常老叔会觉得这话很滑稽,但经过了这一晚,他觉得说探险也不为过。虽然这么想,老叔还是回答:走路的。
他们就一个接一个问题,从哪来?到哪去?做什么?走了多少天?为什么一个人?
老叔基本都回答了。做老实人嘛!
他们说,他们是香港人在广州做生意,现在休假。然后又问还没吃饭吧?老叔也没客气。就邀老叔和他们一起吃。
两个女子抱着手,在公路边看着他们。他俩就喊:吃饭、吃饭!
他俩从后备箱里搬出折叠桌折叠躺椅,打开支在草地上。两个女子也能干,架锅烧汽油喷灯。锅中,放入六个八宝粥。看着她俩一瓶瓶往锅里倒矿泉水,把老叔心疼死了。
喝酒吗?一个男人问。
其实老叔不想喝,可坐在这里感觉非常安逸,就问有什么酒?
白的,红的!
红的吧!
桌上就上来一瓶干红,还是洋酒。五个玻璃杯,火腿肉,腊香肠……摆了一桌子。
一会儿,水就热了,女人把八宝粥捞出,大家围坐吃起来。
老叔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,一连吃了两听。他们见老叔饿成这样,就又热了仨,全被老叔消灭掉。之后,才有心情喝酒。
太阳很亮堂,光辉灿烂。没想到,在这高原荒野仰在躺椅上喝酒,居然如此舒坦。
酒后话多,女人的话更多。可是吃人家的嘴短,老叔也就都心平气和一一解答了。闹得几位都很高兴,走前还给老叔留下他们在广州的地址电话,欢迎去他们那玩。
各奔东西时,老叔从他们给准备的一大堆东西里,拿了两瓶矿泉水。犹豫了再三还是询问了一句。几个人一块摇头。临了红衣女子说,在日喀则天葬台有个背尸的喇嘛是尼泊尔人,但是个男人。
男的?不对!但背尸人靠谱。老叔看着远去的他们,心下想着。去日喀则天葬台。最起码可以向这个尼泊尔人,打听打听玉儿。
大踏步向东。
山顶风很大,经幡猎猎,雪下成冰粒,刷啦啦地响。有标碑,上有珠穆朗玛的图案,标志着这一带是珠峰自然保护区。它的旁边还有一块牌子,上书:加措拉山,海拔5220米。老叔照过照片后,取出自带的海拔仪——6000米整。这时候,他感到眼眶充满了泪水。这是为吗,真不该。
虽然寒冷,但老叔极怕出太阳。祈祷着上苍,太阳公公行行好,您多歇会,让咱把这段雪路走完。
老叔没有备墨镜,没有墨镜,太阳照在雪山上,光芒会灼伤眼睛,会得雪盲症。雪盲会使眼睛肿胀得睁不开,那就是个瞎子,三两天都缓不过来。
老叔将从这个高度一路直下,无疑这是这段中尼路上最高的高度了。
老叔今天出发爬到加措拉山顶,已经11时50分。不到两个小时,走了七公里,有成就感。
老叔感觉,路比自己平静多了,脚下发出节律一致的沙沙声。有那么一段路,尤其快到老定日,太阳真的被定住,湛蓝的天空下,右手的珠穆朗玛,白雪皑皑。
在日喀则西郊外,老叔住进了一户人家。石板铺地的小院,鲜花盛开,鸡鸣狗叫。女主人是个62岁的阿妈,叫格桑。她做了30多年中尼路的道班工人,如今退休在家。9个孩子,5男4女,其中3个是道班工人。
初秋,日喀则的阳光总是那么好。一身传统藏装的格桑阿妈,在阳台上为老叔打酥油茶。
老叔在院子当央,仰着头看天空,看阿妈。
日喀则对老叔来说并不陌生,1989年和玉儿分手后来过;1994年在墨脱转了几个月后也来过。今是1999年,长途跋涉再次到达,却不住在城里。是的,这次他目的明确。
“这一带,应该有一个天葬台?”老叔问话的语言很谨慎。
“……在……西边,阳台上可以看到。”格桑阿妈回答得吞吞吐吐。
老叔爬上阳台,站在阿妈身边。手搭在额头西望,一块不大的平展田地过去,全是灰蓝蓝的大山。
“是,就在那里!”阿妈不爱说这事,不吉利。
“您对那里的人熟吗?”
“你是来找人的?”
“我在找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尼泊尔女人。”
“我虽然不是很熟悉,但绝没有。有个背尸人是尼泊尔来的,可那是男的。”
“我想去天葬台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
“……”老叔无言。
“走,我们到屋里喝茶。”阿妈下着楼梯又加了一句,“你再看看东边,那是扎什伦布寺。”
老叔没理会,在默想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阿妈把一暖瓶酥油茶送上阳台,他也没动。一直面向西。老叔在想什么不重要,黄昏来临了。
扎什伦布寺的屋宇金碧辉煌,山岚上一朵朵橘红色祥云。夕阳的光线穿过山峰,把草滩渲染得黄灿灿暖融融。有炊烟却不高升,擦着地面低低地徘徊弥漫。吃饱的羊群,呆呆地不愿走动。
老叔突然扭身快速地下到院子。果然阿妈的小儿子普琼,跨着摩托车在大门口等他。俩人跑到农贸市场,老叔为阿妈家买了一只屠宰好的羊。
晚上,老叔和阿妈全家一起吃了手把肉,破天荒地一口酒没喝。老叔晚上要睡在经房。
“你的声音很好听!”阿妈以为老叔不高兴。“是不是喝了我们斯加拉山泉了?”
“这泉水神奇,这山在哪?”老叔明白阿妈的心意,笑着搭话,“我再去喝,喝成漂亮的男高音。”
“哦,不行!那水很怪,好嗓子喝了会变成粗嗓子。男的喝了会变成女人声音,女人喝了会变成男人声音。”
“世上还有这样的泉水。神奇又珍贵。”
阿妈严肃地说:“好,看对谁?”
“那我可不能去喝,变成个娘娘腔,瞎了。”
大家玩笑了好一阵子,就散了。老叔很快活。心里悄悄地说,谢谢阿妈!
普琼陪老叔睡觉。俩人头顶头躺着,都没睡着,却不言语。
买羊的时候,老叔提出让普琼带他去天葬台。普琼说你是汉族人不能去,平常去也不吉利。老叔说自己在青海通天河畔看过。普琼就不再回答。当下两人如此沉默,老叔心里很别扭。
老叔开口了,“不去就不去,我理解,不能让你为难。”
普琼翻了个身。
老叔开始给普琼讲他和玉儿的故事。
故事还没讲完,普琼坐了起来:“我带你去,明早就有天葬。找得到找不到,回来你就踏实了。我再到别处打听打听。”
“太好了。谢谢!”
“我给你找一身藏装。你的面色形象太像藏族人了。但绝不可以说话,否则你就露馅了。露了馅,会很难堪,我俩不挨打也会被赶下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一切听你安排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普琼把老叔叫起来。他俩躲着阿妈,悄悄出了门。
他们走过田野,越过一片河滩,一条小河,一道大沟。在一个山垭下的小路口停住。路口有个大牌子,牌子上用英文、藏文、汉文写着:止步!
普琼说:“不止步,上。”还挥挥手,让老叔跟紧。
路,不是很陡,但曲曲弯弯。路边开始出现很多旧衣服。普琼说都是死者的,躲着点,碰上不吉利。
再上行了一会儿,老叔有了担心:“这些旧衣服,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“有专人管。每天分批烧……”
普琼的话咽了一半,转过身看着山下。
山下弯曲的小路上,一个背尸人低着脑袋走来。背上的尸体不是很大,灰布单包裹着,但步履似乎很艰难,很慢。身上的僧装,几乎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样。褐色的头裹却崭新,一直围到脖子,仅露出半边脸。
老叔和普琼让开路。
当背尸人走近时,老叔听到此人嘴里反复叨念的话,大惊。他努力压抑着,才没有搭腔。
背尸人走远,普琼看着老叔惊异的脸问:“吓着你啦?那到天葬台还不得吓死你?”
“不是,是背尸人念叨的话。”
“我没听清,念的什么?”
“一句诗,用汉语念的。要不是你千叮咛万嘱咐,我差点搭话。背尸人肯定不是汉族,但也绝不是你们本地的。”
“这就是跟你说过的那个尼泊尔人。奇怪啦,他怎么会念汉语诗?”
“没错。这诗我几年前读过,印象很深。诗作者是个女的,四川人,年龄跟你普琼差不多。”
“让我听听。你念念。”
“好。
空荡荡的头颅,一阵风
迁徙,一群飞翔的白骨
手牵着手,吹进黎明
那些在天边微笑的皮肉
让阳光伸出了舌头”
两人说话间,送葬的队伍临近。队伍大约20来个人,有死者的家属和数位喇嘛。他们行走上坡的一路,头顶有一片乌云尾随。
普琼告诉老叔,死者是个70来岁的老太太,住在他家南面的村庄。尸体,已经停放三天了。那些喇嘛是念经卜卦的。说着张开双手,“你看下雨了。”
雨点也落到老叔的脸上。问:“那乌云,不是好兆头吧?”
“不,恰恰相反。下雨,说明死者心地善良,甘露滋润大地。”
“那下雪,说明死者心地纯净洁白?”
“对,就是别下冰雹。那是说明死者心地邪恶,要毁灭庄稼。”
“快快,我们要追上背尸人。”
老叔急着上行,是为了找个机会问问背尸人,知道不知道玉儿的下落。
俩人加快了脚步,只一小会儿就赶上佛塔下的背尸人。
佛塔往西一片平地,在这里可以看到南坡上的天葬台。天葬台实际就是一个较缓的斜坡。太阳刚刚升起,阳光柔和没有风。坡下平地,有一个用石头围成的直径9米的大圈。石头上一撮撮粪火,火上青烟缭绕,时不时还有人往上撒青稞面,烟就更浓了。烟是消息,天鹰会马上赶来。北坡上也有人燃火,再往北是一座峭壁直陡陡的山峰。
送葬的队伍到了这里,死者家属打道回府。
喇嘛们盘坐在佛塔下,为死者念经超度,烧柏枝熏烟。
天葬全过程,一个多小时。比起其他,这是最快最能使灵魂早日投生转世的有效葬礼。
天葬结束后,老叔再寻找背尸人,却不见。
普琼说回去了。
“去哪里了?”老叔没有想到。
“回他的住处。”
“我们去找他。”
“在斯加拉山,几十公里呢。再说我也不认识。”
“马上追。”
俩人风风火火向山下跑去。
没有找到,只好回家。
阿妈站在门口,这让老叔有点难堪。但阿妈并没说什么,只是点燃一炷香,在老叔和普琼的周身熏了三遍,然后在佛龛前跪拜良久。
之后,阿妈像平常一样了。
三个人正在屋中说话,有客来。
客人是喇嘛,寺庙在白朗。和阿妈有点亲戚关系,见面说得热闹。
老叔小声跟普琼说:“帮助我找见背尸人。他叫什么?”
“没问题,他会回来的,他得给死者家属讲解天葬的过程。叫什么不知道。”
阿妈接过话:“只要当了背尸人,再没人叫他名字了。他一定会回来的,那个人特别好。再者,这也是我们的风俗。”
白朗喇嘛问明情况给老叔解释:“天葬后第七天,背尸人必须到死者家中。这时死者家属悲痛有所减轻,背尸人要将尸体处理全过程向家属介绍。还要介绍死者体内有何变异,大体是什么病导致死亡。上午必须说完,下午打扫室内外卫生,洗头洗衣服,家人不再提及。背尸人,会得到款待和丰厚的报酬。还会把一些贵重物品,如死者用过的卡垫等等赠送给他。”
阿妈说:“我说这位背尸人好,就是要说这个。他会把得到的报酬,送给村里伤残孤寡,自己只留一点点。每次都是这样。”
“噢,你们说的是那个尼泊尔人。的确,在我们白朗他也这样。”喇嘛说。
老叔不解:“他为什么要去白朗那么远的地方背尸体?”
“白朗不算远,他还去山南呢。山南强钦乡四周,有惹那、尼玛拉当和恰左三个天葬场。”喇嘛说。
“他还会画画。多才多艺,画得跟照片一样。”普琼说。
喇嘛补充:“这没错,死者家属经常找他。都过一年了,还要他画,他还能丝毫不差地把死者画出来。真是,聪慧睿智。你想,在他背上背过的死者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
“我去年见过他给道班工人画的,跟照片一样。还给尼泊尔王妃画过,挂在皇宫里。像真人,谁见了,她就会冲谁笑。”阿妈说。
“他在这里很多年了?”老叔问阿妈。
阿妈说:“五六年?六七年?记不清。没有葬礼想不起他来。”然后指着白朗喇嘛,“不像他,人家从不串门子。”
喇嘛笑得很开怀。老叔问喇嘛,老叔这会儿一肚子问题:“您说他这一辈子四处奔波于各个天葬台,得背多少尸体啊?”
喇嘛反问:“你猜他多大?”
“大概五十左右。”
“乱说,他还不到40岁。在白朗好几次葬礼,我是经师,和他闲聊过。人长得很帅气,阅经无数,很是博学,20多岁就做到堪布了。当背尸人,可惜。”
阿妈抢过话茬:“不一定,背尸人的工作也得有人干啊,就像我们道班工人一样。都不干,光知道90迈飞车,路谁修啊!”
喇嘛笑:“是,背尸也是一种修炼。”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,“他是一名高僧,各个寺庙的堪布都知道。很多寺庙请他去做主持,他都拒绝了。据说他离开尼泊尔,就是为了躲开盛情邀请。”
“为什么?他喜欢背尸人这个工作?”老叔追问。
“人各有道。修行有‘难易’之别,凡靠自力修行的,都是难行道。正因为难,到一定程度会有天力相助。修行,像在路上。去拉萨可骑马、可坐车、还可骑自行车,可你偏要走路。这就是修。”喇嘛的话一席,老叔频频点头。
“背尸人品德高尚知识渊博,怎么张扬得你们都知道?”老叔想了解背尸人更多。
“他绝不张扬,也绝不怕人说他张扬。那年他在仁布的葬礼后说七,说完要离开时,村里一个男人到了弥留。穷困的家属找到他哀求,‘我们没能力请法师,请您操持。’他丝毫没犹豫就答应了。到了这户人家,取出法铃道:尊贵的巴桑,现在你求道的时候到了。”白朗喇嘛说到这里,来了一个情景再现。也取出法铃,俨然一个大法师。“你的气息就要停止了。你的上师已经助你入观明光了;你就要在中阴境界中体验它在实相之中的境相了;其中一切万物皆如无云的晴空,而无遮无瑕的智性,则如一种没有周边或中心的透明真空。当此之时,你应赶快了知你自己,并安住此一境界之中。我此时也在助你证入其中。”
喇嘛反复诵读,摇动法铃。
之后,喇嘛继续绘声绘色叙述背尸人当时的演说:“当弥留者呼气即将停止时,他就让弥留者右侧身子向下,并对其开始实施‘入观密法’。待其呼吸完全停止,以手紧压睡眠之脉。还与之交谈:你已脱离这个尘世,你并不是唯一;不要执著这个生命,否则在轮回之中流转不息,毫无所得。去者安然,家属安然。大慈大悲啊!”
那一晚,躺在床上,老叔盯着旋转的经桶想着背尸人,告诉自己,一定要见到他。老叔有预感,背尸人一定会给他一个讯息或一个结果。
七天里,普琼想拉着老叔四处转转,老叔不去。老叔说,要出门就去斯加拉山,拜望背尸人。
普琼不认识,更不愿意四处瞎找,像没头的苍蝇。
第七天并不是太漫长地到来了。
一大早老叔问普琼:“背尸人是上午来还是下午来?”
普琼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去!”老叔揣上库尔喀弯刀,这是和尼泊尔人交流最好的话题。
俩人到了那户人家,房里一点动静没有。两人在院外坐到九点,邻居一个小伙子和普琼打招呼后问,你们在干吗?普琼说了,小伙子一脸焦急:那你们得赶快吧,背尸人几天前托人带的信,告诉身体不行不能来说七了,希望他家去个人,到他那去说七。他家大儿子去后一看,背尸人已经奄奄一息了。回来一讲,全家人都去了斯加拉山。估计这会儿背尸人……
“啊?普琼,我们得赶紧去斯加拉。”
“我不认识啊?”
“天,那怎么办?”老叔知道背尸人一走,如同坟墓中的秘密。
“我送你们去!”听到邻家小伙子这么说,老叔上去一把抱住,“谢谢啦!谢谢啦!”
“你认识?”普琼问。
“是我把这家人送去的。”
斯加拉山,前两个月,一个喇嘛带着老叔去萨迦寺时途经过,听说山泉水很特别,山里没路也没人住。因为一门心思萨迦寺,老叔没再多打听。
斯加拉山下,成了一个怪异的“停车场”。不仅有越野还有中巴,不仅有拖拉机还有十数马匹。
三人下了车步行,翻了两座山一道河谷他们才看见北山悬崖上的房子。从谷底看上去,房子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。歪歪斜斜在悬崖边,好像随时随刻会轰然栽倒。
普琼说那叫飞来石,是从印度飞来的。
老叔先普琼他俩到了悬崖顶,屋前已经有很多人了。不管是喇嘛还是普通百姓,都盘坐在门外。老叔冲进房里。
背尸人躺在地毯上,盘头已经解掉。头发几寸长像男人,但的确是玉儿。玉儿看着老叔,集中了全身的力量,给了老叔一个微微的笑,然后闭上眼睛。老叔扑过去,却被人拦住。
拦老叔的人,是妙融。
老叔想,妙融一定是赶来给玉儿做教法或超度的。
妙融好像知道老叔所想,摇摇头。
屋中的空间,是个天造的不规则的圆。屋门椭圆,两臂高。地毯边一个藏式躺柜,再没有其他家具。佛龛前很亮,老叔注意到,酥油灯间有一张陌生男人的画像。大约50岁,面相温和。应该是玉儿当年去世的那位好友。
妙融拉着老叔到门外,告诉老叔:玉儿说完七了之后,气力已尽,再不要和她说话。知道的不用问了,不知道的马上都会知道。还说,玉儿说七说得非常之好:死者的内脏器官,脉络清晰,颜色味道。这是玉儿背的第1001个尸体,她的确修持得极好。玉儿已留下话,今明两天就要走。她的尸体平放,七天之内不让动。
妙融还告诉老叔,玉儿9岁的女儿现在在加德满都的姨妈家住。
老叔问:“是我的女儿?”
妙融答:“这重要吗?”
老叔无语,但老叔终究是个汉人。
妙融又说:“师姐和那个男人相约十年再见,现在整十年。她的确修得非常好,很快他们就要见面了。”
老叔的心里复杂异常。嘴巴干干的,不是五味杂陈,只有一种,苦。
玉儿双目紧闭,嘴里一直在蠕动。老叔很关心,问妙融:“她在念叨什么?”
“不是念叨,是在唱诵,唱无垢光尊者圆寂前的遗歌。”
妙融陪着玉儿,直到最后一口气。
老叔和妙融按照玉儿的交代,把她舒展在地毯上。蒙上一块黄纱,等待七日后发葬。老叔说:“让我背着玉儿去天葬台,可以吗?”
妙融点头。
然而。
在玉儿去世的第六天,人们排着队走过石房子门口,一同目睹了玉儿升天的景象。
玉儿身体渐渐变小,皮肉消失,骨血消失,形骸不见,屋子里一片虹光。在她身体上方,虹光有形,椭圆、盘状的彩霓,变幻多时后,随之一种异香弥漫,加之百灵鸟的鸣叫。更为神奇的是,虹光的光线弯曲,触碰到妙融身上时,妙融的身体如水晶般透明。与此同时,山谷中飞升九朵彩云,驻足石屋四周。
这就是藏传佛教里所说的虹化。十里八乡的百姓,一起悉心分享了全部过程。
医学认为,人体百分之六十的热量,是要通过红外线辐射出来,但那是不可见光。老叔有些迷惑。
玉儿消失的地毯上,留下三件她的东西,五彩指甲、头发和一颗九眼天珠。
妙融告诉老叔:那颗天珠放进你的刀把里吧!这把刀子即便见血,也不会杀人。
老叔把玉儿的一块粉色指甲、一撮头发和九眼天珠,一同塞入库尔喀弯刀的刀把。然后问妙融:“玉儿这是传说中的虹化?”
妙融回答:“不足为奇。长年的修炼,修行者的身体内聚集了巨大的能量。弥留,就将这种能量把肉体转化为最初组成身体的光质。色身溶化在光中,然后完全消失。‘以南北大圆满库之道,得虹化者不计其数。’”
石头屋里没做任何整理,甚至没清扫。老百姓用石块封堵屋门时,妙融让留下一个小肘宽窄的洞。她说:我们看见的虹化了,还有我们看不见的,要飞进飞出。
老叔和妙融下山,身后数百人跟随。行走到谷底,老叔站住,回望山崖上倾斜的石屋自言自语:“她会轰然倒下吗?”
妙融在一边轻声回答:“今天,不会!”
“明天呢?”老叔追问。
“明天,也不会!”妙融的声音更加柔和。
稀稀拉拉,落雨。东南黑压压,西北亮煦煦。走到公路边,老叔冲妙融招招手,妙融双手合十胸前:“终有别期。”
是年,妙融28岁。
老叔和她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结尾要说的话无数,却不知怎么说,一句半句无意义。撂笔!
玩狗的人,喜欢看书的少,希望有空时阅读下。这部中篇,看似文字平淡,却漂泊着浓烈的高原风。
作者曾哲,1956年生,著有长篇小说《呼吸明天》、小说集《藏北草原,我的羊皮袄》等20余部。曾获老舍文学奖,北京市政府文学艺术奖等。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,被誉为当下漂泊文学第一人。
说曾哲是一匹独狼,可谓一语中的。一头银发,面色古铜的曾哲曾只身穿越罗布泊,而另一位叫余存顺的上海人就因为同样的穿越而命丧大漠深处。在深处旷野、人迹罕至、千里漂泊中,他身上曾爬满200多只蚂蝗,随行的三只狗有两只被蚂蝗将血吸干而死,另一只到了目的地也头一载—-倒地而亡。以致他回到北京后,哥们儿抱着他嚎啕大哭,因为辗转10几个省的漂泊,使虎背熊腰的曾哲憔悴的犹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。没有孤狼的坚韧、勇敢。耐力是怎么面对寒夜、旷野、饥饿、风雪、危险、孤独、灾难——?
文化代表什么?信仰是什么?又给我们什么样的启智?
如此坚强的曾哲,善良如水。在独龙江上游的雄当村;在太阳最后落山的地方—木吉的玛玛西;在中国和不丹交界的边地—洛扎,他倾其所有,还又自筹资金建起了一座座希望小学。作者的人格魅力,深深感染着我们。